一般人眼中，出國留學，自然當讀別人的書，自己的書，還是留在國內(nèi)為妙，否則又沉又重，弄不好海關還會遇到麻煩，甚至影響到自己回國時候為親戚朋友帶點手信之類的人之常情。這或許只是小部分人當下出國留學之際的“煩惱”，亦或許不過是作者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──普天下讀書人自當以讀書為己任，如何自陷世俗藩籬?倘果如此，乃讀書人幸事。

　　時下常聞“讀書今不如昔”一類的喟嘆，事實是否果真如此，還不好說，亦可能見仁見智。不過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，那就是今天的學生出國留學，手邊或者行李中攜帶的必讀備用一類的書籍，恐怕與當年的留學生前輩們沒得比。

　　先說遠的。1870年代幼童赴美留學，為了平衡西學，留學隊伍中還專門設有“中學監(jiān)督”。為了保證幼童們不至于被花花世界以及西學西教“蒙了眼”“洗了腦”。這種制度，后來還為庚子賠款赴美留學所沿用，這看一看胡適們的留學日記，自當了然。不過這些還只是官府的擔憂或預防，留學生們自己是如何看待種種可能發(fā)生的后果的，如果不怕麻煩，亦可找來胡適們的留學日記一類的文獻，翻翻亦當了然。印象中梅光迪比胡適晚一年留美，到美時攜帶了大量本國經(jīng)典文獻，此亦令當時還在康乃爾大學讀農(nóng)科的胡適欣喜不已?？梢姰敃r在留學生中閱讀本國經(jīng)典文獻，還是讀書人自我要求上進的重要部分。

　　這一點還可以拿1920年代初期梁啟超回復清華留美學生咨詢的一封答復書信為左證。1920年代，清華作為留美預備學校，也已經(jīng)有十余年的歷史，不少中國青年學子，從這里邁出他們踏上異國的第一步。去國之前，向梁啟超這樣的大師詢問，去異國他鄉(xiāng)該帶些什么書，在異國他鄉(xiāng)該讀些什么書，這在今天的不少人看來，或許有些矯情，但在當年的讀書人眼里，卻是他們的真心需要。

　　梁啟超又是怎樣回復的呢?此不妨摘錄梁信，供同好者一閱：

　　《國學入門要目及其讀法》一篇呈上，別屬開留美應帶書目，頗難著筆。各書內(nèi)容，拙著中已簡單論及，諸君一讀后，可擇所好者購攜。

　　大學普通重要諸書，各校圖書館多有，自不必帶;所帶者總是為自己隨時諷誦或用功時任意批注而設。試擇其最普通者：《四書集注》、石印《正續(xù)文獻通考》、《相臺本五經(jīng)單注》、石印《文選》、石印《浙刻二十二子》、《李太白集》、《墨子間詁》、《杜工部集》、《荀子集解》、《白香山集》、鉛印《四史》、《柳柳州集》、鉛印《正續(xù)資治通鑒》、《東坡詩集》。若欲帶選本詩集，則《古詩源》、《唐詩別裁》勉強可用。欲帶選本詞，則張皋文《詞選》、周止庵《宋四家詞選》、譚仲修《篋中詞》，勉強可用。(此五書原目皆未列)其余涉攬書類，擇所喜者帶數(shù)種亦可，因此等書外國圖書館或無有也。

　　有些人喜歡給別人開書單，有些人則是迫于問詢，不得已也開點書單，前者或許有梁啟超、胡適等，后者或許有魯迅。但無論是喜歡還是迫于不得已，這些人開設的書單，自當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在。不過，如果今天的赴美留學生，要帶上梁啟超上面這樣一份書單中所開列的書籍赴美，單不說是否容易找齊，即便是好不容易湊齊了這些書，自己是否真心愿意帶上，實在還是一個問題。

　　(摘編自香港《大公報》 文/段懷清)